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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我不是汉人,开始感觉我不能没有蓝色的海洋

2020-06-22


原来我不是汉人,开始感觉我不能没有蓝色的海洋

这本书,就献给我已逝去的双亲,大伯,我的三个小孩,一个孩子们的妈妈,以及给我自己。我用木船捕「飞鱼」,用身体潜水「抓鱼」,让海洋的礼物延续父母亲从小吃鱼的牙齿,孕育孩子们吃鱼的牙龈,让波浪的歌声连结上一代与下一世代的海洋血亲,生与死不灭的蓝海记忆,我做到了自己的移动梦想。

我们全家人,从台北回家与父母亲共同生活十一年,我个人与双亲生活有二十七年。十六岁到三十二岁,是追求我前半段远离小岛束缚的理想,靠自己考高中,在台北南阳街补习,及学习台北的生活,尔后考大学,这段过程忧郁胜过于愉悦,核心的问题是经常「饥饿」,还有「山地同胞」象徵智力不足,落后的汙名缠身。台北街头的路人,他们的眼神对我的轮廓长相、肤色一直让我不安。

在补习班的三年岁月,在永康街、丽水街租一小间屋子,「饥饿」、没钱让我走不出去,彼时完全忘记,或者根本不敢想像我儿时的「梦想」,在那阶段的青春岁月与父母亲几乎没有信件,电话的往来,处于完全失联。饥饿的时候,我问自己,不去念师大,不去念北医(也是保送),高雄师院(也是保送),这又为了「ㄍㄧㄥ」什幺?这些学校,当时不知有多少个莘莘学子想进入的学校,一个小岛出来的孩子,不去念简直自讨苦吃。

南阳街、信义路、和平东路、师大路、罗斯福路、二二八公园等等的,台北市没有一条路,一条街曾经吃饱过。有一天,我发现了自己,原来我跟他们说不一样的语言,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台湾好久好久没有吃鱼,吃飞鱼,也没有游泳,原来我不是汉人。开始感觉我不能没有蓝色的海洋。

远离了台北回到家,学习潜水抓鱼,划船钓鬼头刀鱼,夜航捕飞鱼,父母亲说的语言,我呼吸的空气,发觉我原来生活在两个相异的世界,发觉许多问题的「标準答案」本质不同,原来从人类的肉眼看,太阳下海与下山都是标準答案,也才理解中国大陆的「中原民族」没有海洋观,太阳下海与下山都是在「山」的那一头与这一方,而我却在以「山」为中心的群族追逐属于「山」的正确答案,我求学过程念的书本,台湾的教育家、文学家忘了有海洋这个事实,我也才恍然大悟,反思的想着,原来我民族与台湾群族的差异,在于拥抱海洋与恐惧海洋。

太阳下「山」的正确答案(小学考试),支配了我、迷惑了我从入学到大学毕业后的判断,多元语言、多元文明、多元民族似乎是中原民族最大的「禁忌」,即使时代轮转到了马英九的世代,这个概念依然是最大的「禁忌」(学校各民族的语言学习一星期只有一个小时)。太阳下「山」的正确答案依然支配着汉族政权不变的中心论,再者,选票票数诡谲的倾斜让我预知台湾不可能孕育出优质的政治家、政客,「票数」成为后现代性的中心论,几乎是没有多元文明想像的劣质的,还保有「中原」过境心态的执政团队,并使用「闽」字心胸执政,应更换为「闵」方有优质的跨多功能思维的政权。

回到兰屿的家与父母亲、家族共同生活,父亲三兄弟不时的跟我说:「老人的太阳已接近海平线了,你的身影应加速学习山与海的情绪。」

父亲生前在每一天的黎明前面对黑夜吟唱,古调的旋律在深夜的宁静呼叫我心魂的本能,坐在我的楼梯细心聆听父亲的歌声歌词,太阳下「山」的意象转型为下「海」的夕阳,于是下「山」下「海」都是正确答案,彼时我也开始回忆的反思,入学前一位外籍神父的话,说:amiyan so raraten nyou, mayi kamo do kyokai.(你们有罪恶,到教堂赦免你们的「罪」。)

在我成长的过程中,汉族的太阳下「山」,以及象徵基督宗教的诠释者神父,你们的「罪」,在我成长的过程中给我最大的人生「迷思」,严重支配我的价值判断,我现在的理解与解释是,强大民族与白人的「暴力」展示。我们每天上学必须跟孙中山遗像、蒋介石当时的画像行「三鞠躬」,每星期上教堂向西方的上帝「认罪」,我们在不自觉中认同他者加诸于我们心魂的「暴力」手段,支配了,混淆了我们的成长,也增添了我们多元的想像。

二○○五年五月底,就在我正式出海航海的前一天,Ang-Haz 母亲的部落(苏拉威西岛中部),一位穆斯林基本教义派抱着炸弹血洗基督教会,救护车频繁的往返,电视画面不停的转播,赞助厂商刘董把我拉出店,说:「这是阿拉与上帝的战争,在海上要多小心。」

二○○五年一月,我在库克国的拉洛东咖岛(Rarotonga)的时候,市中心的市集在每个星期六都有早晨市场,如台湾的黄昏市场,市集中央有个有棚的舞台,每星期舞台的占有是岛上不同基督宗教教派都已协议好的,宗旨是不同基督宗教教派都在大力鼓吹人要向上帝「认罪」,在我所有移动旅行经过的岛屿,「认罪」的言词如巨岩般的不可动摇。我要问的是,这个「认罪」就像是汉族课本里的太阳下「山」的意义很相似,非汉族、非基督宗教者都要认同这个是「唯一真理」,也是乱源的、各民族内部相互撕裂的源泉。

各宗教的起源众说纷纭,有文字的民族先合理化其自身的教义,组织成具有官僚功能的宗教集团,并据此击溃没有文字的民族传统信仰,汙名化为「迷信」的宗教(我现在称被他者说的各民族的「迷信」为「民族科学」,来区分非人性的「西方理性科学」)。

在我十岁时,父亲开始带我上山,认识家族的林地,外祖父、父亲的林地,三十二岁回家,我依据我的记忆去整理林园,在我开始造船的同时,我不懂的达悟语树名,就拿回家给我父亲看,父亲便指导我,包括树在民族科学的意义,这个民族教育让我真正认识了「环境文明」与民族文明的相容性,原来我民族的文明是在追求生态时序,生态物种本身就已经自我分类了,向光面的树比山谷里阴暗的树种来的坚硬耐用,达悟男人吃的鱼比女性吃的鱼,在我潜水生活中,我发现女性吃的鱼比较优雅,游姿曼妙,让我释怀了,原来生态时序就是我民族文化祭仪活动的依据,于是他者说我们「迷信」是偏见,我们的「迷信」就是民族的禁忌文明。

星球上的人类暴增,食品科学的研发,发明了数不清的副食品,或言主食,野性(生)的生态动植物的自然成长已经来不及供应人类的集体食量。二次战后,海洋渔业拜科学仪器之赐,大型渔猎船只的集团,探鱼侦测的发明,流刺网、拖曳网氾滥的使用,让鱼类来不及成长就已经被猎杀,渔业专家称之「混杀(bykill)」,这是人类「混吃」造成的浩劫。

当我回家定居刚学会潜水射鱼时,岛屿水深三十公尺的亚潮带的珊瑚礁鱼类非常多,我射了一些老人吃的鱼,还有比目鱼、扫把鱼,父亲眼神不悦地跟我说:「水世界只剩这些鱼吗?」

言下之意,就是比目鱼、扫把鱼遇见人的时候就像标本一样,不会游动,笨到彻底的给你打,一个男人为什幺要去抓最笨的鱼,比目鱼双眼长在上方,不是头的「左右边」,就像某人的眼睛若是长在头上,那肯定是怪物,你抓怪物象徵自己是低等男人。于是又说:「拿去给猪吃。」孩子们的母亲笑到肚皮痛,对我而言,是达悟族鱼类知识的分类知识,非现代性鱼类科学的知识理解,人性化鱼类、活化海洋的律动的民族信仰。

小学的老师嘲讽我们说:「你们不吃田蛙,河溪、海里的鳗鱼真的笨,这些是非常有营养的。」

叔公后来告诫我说:「你千万不可以吃那些,那是低等人吃的食物。」

「混杀」、「混吃」是我民族的禁忌,我们没有营养的概念,但我们一直存有鱼类形体美学的信仰。

父亲生前告诫我,说:「你们的未来无论如何的变化,我要诅咒不坚持生态时序律则的孩子,求你坚持继续造船,继续美化我划过船的海洋。」

当大伯得知我野性航海回家时,跟我说:「别再远离我,你是航海家族族裔,我要在你的胸膛断气。」

「丰腴的童年」在没有外来文明干预的乾净岁月,家族里的男性依据环境生态孳息的信念教育我,当我潜水射到这一生第一尾十几斤的浪人鲹的时候,父亲要我邀请他的两个兄弟、一位堂弟来家里吃地瓜分享我的大鱼,说我从小就是吃他们抓的鱼长大,我的高兴胜过于考上大学。

他们在我面前轻声细语的叙述他们在潜水的经验故事,口语叙述的功力把海洋每一天的洋流变换、海底地形、各种鱼类游移的习性拧住了我的心魂,那些是真实的,绝美鲜豔的「海洋文学」。

堂叔口述道:「诸位哥哥,你们就在离我三个地瓜田远的海面上上下下潜水,太阳在我们面对向兰屿,它走下坡的轨迹,洋流由左边流向右边,彼时恰好是中潮,流水不强也不弱,在我脚下的两座礁峰的中间有一尾硕大的石斑鱼在呼气吸气,宛如是我们已老迈的祖父在期待食物入口的神情,我再次的看看你们,我也不时地调整我的呼吸,就像婴儿自我调整吸吮母奶的频率,想着若是我的鱼,我们会歌唱,若不是我的鱼,牠或许只是让我欣赏而已。孩子(说我),当时我们没有蛙鞋,没有防寒衣,没有呼吸管。深度约是八寻(十五、十六公尺),若是我的鱼就是我的,我如此地安慰自己的心魂,我愉悦的潜入水里,专注地盯住鱼,然而在我心里已经选择鱼枪发射的鱼部位,我不迟疑的射向鱼鳃上方的鱼脊椎骨,鱼一闪动,脊椎骨立即断裂,动也不动的趴在原点,当我拉起牠的时候,鱼的重量比我重,彼时我与你的叔叔潜下去,你父亲与你大伯在海中接下我们,那时才发现那尾石斑鱼跟我身材(一六八公分)一样大,当我们浮在海面上欢乐,你的叔公,我们的小叔已经把船划向我们这儿来了,我看他吃槟榔的牙齿看见那条鱼的时候,门牙好像即将断裂的模样,说「这条鱼之魂要让我们提前返航」(不说「我们回家」这类的话)。正在下海的太阳,正是会咬伤人们皮肤的热度,我们看得见海面蒸发的热能,我们划着船,每一个人的背部皮肤彷彿是一张黑色油纸,漆上我们的故事。那一夜,我们的歌声像一片片的鱼鳞回应一波波的浪震。孩子,我们的故事没有在纸张,明天过后,我们会常常得反覆叙述这个过程,直到没有人听得懂我们的故事。」

在座的还有两位堂哥,当时我发觉前辈们说话说故事,话语里充满了环境的言语,充满了影像,他们对海底地形的了若指掌来自于用心理解,用经验回应洋流与鱼类与月亮的引力关係,夜间轻声细语的对话,老人家们的微笑,透露人性优雅的纯度,让我感受在地语彙与环境结盟的剧情,人类都是配角。

这本书,我的「移动」是我家族恩赐给我的航海基因,思念亲人、家族是因为他们教我体会环境文学存在的本质,这些汉字的堆积也是献给他们的,是他们教育我跟海洋岛屿发生生存基因,信奉多元信仰。

他们都走了,他们已经看不见我继续的潜水,让我无法运用达悟语的环境美学观跟他们说故事了,但我今年会再造一艘拼板船,把前辈们生前的魂魄,让我在山里伐木谱词,在海上划船歌唱,继续书写会移动的海洋文学。

特别感谢二○○四年文建会主委陈郁秀女士提出「全球视野文学创作人才培育」计画,让我实现放逐自己到南太平洋的梦想。二○○五年偶然发生的「仿古航海」,在野性的汪洋航海,感谢那位小企业家陈金国先生、印尼华侨刘董与黄董也让我实现航海大梦,这是我人生的奇遇。

当我女儿帮我建立了脸书之后,我许多的告白随兴书写在脸书,让台湾的朋友们逐渐理解达悟的海洋哲学,拉近了与海洋波动的感觉,这种互动是无价的。在此也万分的感激联经出版公司的朋友们给我的鼓励与支持。Ayoy(谢谢)!

当然,孩子们的母亲,她把生命的乐章全心投注在我们的田产,土壤因而给了她陆地的哲思,如今她的芋头、我捕的飞鱼,她的地瓜、我射的底栖鱼是我们在小岛上生活的全部,感激她放任我三十年。

完稿于兰屿的家
二○一四年六月二十三日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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